亡了国的君王和皇后,就像被拔了毛的凤凰,连只草鸡都不如。
金陵城那把烧了三天三夜的大火,把南唐烧成了灰,也把李煜和小周后这对天子夫妻,烧成了让人踩在脚底的泥。在汴京这地方,他们的命,比纸还薄。
李后主只会哭,只会写词,靠着那点愁,苟活着。
可他的女人小周后不一样,她知道,眼泪换不来活路。要想活下去,要想让身后的族人也活下去,就得拿出点,比眼泪更重,比刀剑更锋利的东西来。
01
北宋太平兴国三年的冬天,特别地冷。
从金陵被押到汴京的路上,小周后(周薇)就一直没觉得暖和过。金陵城的风是软的,带着秦淮河水的湿气和胭脂的香味。可这汴京城的风,是硬的,像刀子一样,刮在脸上,生疼。
她和她的丈夫,那个曾经的风流天子,如今的亡国之君李煜,被软禁在城南的一座小院子里。院子不大,远比不上江南宫里的一个角落。高高的院墙,把他们和外面那个繁华的,却又充满了敌意的世界,隔了开来。
李煜彻底地垮了。
展开剩余96%这个四十岁的男人,在国破家亡的巨大打击面前,就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。他整天什么也不做,就是喝酒,流泪,然后,填词。
他写,“最是仓皇辞庙日,教坊犹奏别离歌,垂泪对宫娥。”
他写的这些词,很快就像长了翅膀一样,传遍了整个汴京城。那些附庸风雅的文人士大夫们,读着他的词,一边为他的才华惊叹,一边为他的遭遇,流下几滴同情的,鳄鱼的眼泪。
这些同情,也很快就传到了那个坐在龙椅上的新皇帝,赵光义的耳朵里。
赵光义的脸上,露出了警惕的,像猫盯着老鼠一样的神情。
小周后看着自己丈夫那副醉生梦死,麻木不仁的样子,心里又急,又痛。
她知道,眼泪换不来活路,那些催人泪下的词赋,更可能成为催命的符咒。
宋军在金陵城里,搜刮了大量的金银财宝。她李家和周家的那些亲族,也都被宋军看管了起来,是死是活,都捏在赵光义一个人的手里。
她必须做点什么。
为了自己,为了那个还在写愁的丈夫,也为了她身后那两个已经命悬一线的家族。
她开始用自己身上仅剩的一点金银首饰,去贿赂那些负责看守他们的太监和侍卫。她想从他们嘴里,打探一些宫里的消息。
她得知,赵光义虽然表面上,对李煜以礼相待,还假惺惺地封了他一个“违命侯”的爵位。可实际上,他时刻都在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。他心里那股子杀心,就像春天里的野草,一阵风吹过,就长了出来。
她更知道,她自己那张脸,那副身段,对于这位正值盛年,雄心勃勃的新皇帝来说,是一把最锋利的双刃剑。
它既可能是把她和所有人都推向深渊的催命符,也可能是能让他们绝处逢生的,唯一的保命牌。
02
赵光义开始以各种各样的名义,“宣”小周后入宫。
有时候,是赏花。有时候,是听曲。有时候,又是参加宫里的宴饮。
每一次,都是一场无声的,却又充满了杀机和危险的较量。
在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里,赵光义高高地坐在他的龙椅上,用一种毫不掩饰的,充满了占有和征服欲望的目光,一遍又一遍地,打量着她。
他像一个最残忍的猎人,欣赏着他捕获到的,最得意的猎物。
他会让她跳起南唐最流行的《霓裳羽衣舞》。
他会让她唱起李煜写的那些,充满了儿女情长,缠绵悱恻的词句。
他享受着这种,把一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后,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快感。
小周后每一次,都强忍着心里那巨大的屈辱和恶心,表现得不卑不亢。
她的舞姿,依旧翩翩,像一只美丽的蝴蝶。她的歌喉,依旧婉转,像黄鹂鸟在唱歌。
但是,她那双曾经像一汪春水一样,清澈明亮的眼睛里,永远都带着一抹化不开的,浓浓的哀愁。
她知道,她不能笑。她一旦笑了,就真的成了那个任人摆布的玩物了。
而她这种带着哀愁的美,反而更激起了赵光义那种变态的征服欲。
宫里的那些妃嫔们,对她充满了嫉妒和敌意。她们会在言语上,处处挤兑她这个“亡国之后”。
而朝堂之上,关于如何处置李煜和小周后这对前朝的君王和皇后,也一直争论不休。
以宰相赵普为首的一部分大臣,主张要斩草除根,以绝后患。
另一部分自诩清高的文臣,则劝皇帝要彰显自己的仁德,善待前朝的君主,以此来收买天下的人心。
赵光义的态度,也一直在“杀”与“不杀”之间,摇摆不定。
他一方面,确实很忌惮李煜在江南那些读书人中间巨大的影响力。他怕杀了李煜,会激起民变。
另一方面,他又确实被小周后的美貌和才情,所深深地吸引。他舍不得,就这么下手,毁掉这么一件“稀世珍品”。
小周后知道,她自己的处境,变得越来越危险了。
她就像一个走在悬崖边上那条悬空的钢丝上的,舞者。
只要有半步的差错,就会立刻掉下去,摔得粉身碎骨。
她必须找到一个机会,一击制胜。彻底地,打消掉赵光义心里那股摇摆不定的杀心,保住自己,和族人的性命。
03
这天,是赵光义的生辰。
宫中大宴群臣,庆祝皇帝的万寿圣节。
作为“前朝君臣”,李煜和小周后,也被“请”来参加了这场盛大的宴会。
宴会上,李煜依旧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。他谁也不理,只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一杯接一杯地,喝着闷酒。
而小周后,则显得格外的平静。她的脸上,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,得体的微笑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那些前来祝贺的,来自各个番邦的使臣,和朝中的王公大臣们,纷纷献上他们精心准备的贺礼。
轮到李煜的时候,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,他拿出的,是他亲手写的一幅书法。
那上面,写的是他自己填的一首新词,《虞美人》。
“春花秋月何时了,往事知多少……”
当赵光义看到这充满了亡国之恨的词句时,他那张本来还带着笑容的脸,当场就沉了下来。
整个大殿的气氛,瞬间就降到了冰点。所有的人,都感觉到了皇帝身上,散发出的那股可怕的怒气。
就在这个时候,小周后缓缓地,从座位上站了起来。
她走到大殿的中央,对着龙椅上的赵光义,盈盈下拜。
“陛下,外臣李煜悲伤过度,神志不清,言语无状,还请陛下恕罪。臣妾今日,也为陛下备下了一份薄礼,愿为陛下万寿献贺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,一下子,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。
她从旁边的侍女手中,接过了一个长长的,用上好的锦缎包裹着的盒子。
她打开锦盒,从里面取出的,不是什么金银珠宝,也不是什么绝世美玉,而是一卷看起来很古旧的画轴。
“此为何物?”赵光义的声音,冷得像冰。
小周后缓缓地展开了画轴。一幅气势磅礴的,描绘着祖国大好河山的山水画,展现在了众人的面前。
画的笔法,雄浑有力,意境高远,一看就知道,是出自大家之手。
“此乃前朝画圣吴道子之真迹,《江山社-ji图》。”小周后轻声地说,“此画,乃是我南唐历代先主传下来的,镇国之宝。今日,臣妾愿将它,献与陛下。以贺陛下君临天下,四海归一。”
赵光义的脸色,稍微缓和了一些。吴道子的真迹,确实是稀世的珍宝。
可就站在他旁边的宰相赵普,却冷笑了一声,说:“亡国之物,恐怕不是什么吉兆吧。区区一幅画而已,岂能抵得上你那夫君,‘故国不堪回首’的大罪?”
赵普的这句话,又让刚刚缓和的气氛,紧张了起来。
小周后没有慌乱。她只是抬起头,看着赵光义,平静地说:“陛下,此画真正的珍贵之处,并非是画的本身。而是在这幅画的背后,还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。”
她顿了顿,说:“请陛下移步,容臣妾,为您展示此画的玄机。”
赵光义带着一丝强烈的好奇,从他的龙椅上,走了下来。
小周后引着他,来到了大殿一侧,一个盛满了清水的,巨大的琉璃盆前。
她示意旁边的太监,把那幅珍贵的画,缓缓地,浸入到了那盆清水之中。
不可思议的一幕,发生了。
当那幅画被水完全浸湿之后,原本画着山水的那张宣纸的背面,竟然慢慢地,浮现出了另一幅,完全不同的图案!
当赵光义凑过去,看清楚那在水影中,缓缓浮现出的图案,到底是什么的时候,这位一向以冷酷和多疑著称的,大宋的帝王,脸上瞬间血色尽褪!他的眼中,流露出前所未有的震惊和一种无法掩饰的,深入骨髓的恐惧!他震惊了!
他猛地抬起头,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小周后,一字一顿地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
“这……这是从何而来?!”
04
整个大殿,鸦雀无声。所有的人,都被眼前这诡异的一幕,惊得说不出话来。
那幅画的背面,在被水浸湿之后,浮现出来的,根本就不是什么图案。
那是一幅地图!
一幅用一种极其特殊的,遇水才会显现的药水印法,绘制的,无比精准的,北宋皇陵的内部结构图!
图上,不仅详细地标注了,所有已经建好的,和正在修建的皇陵的位置,墓道的走向,和所有机关的布局。
甚至,在那张图的一个角落里,还用一个红点,标注了当年“烛影斧声”之后,宋太祖赵匡胤的真正棺椁,所埋藏的,那个秘密的地宫的位置!
赵光义立刻就挥退了所有的侍从和大臣,整个大殿里,只留下了小周后和他的心腹宰相,赵普。
他的声音,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无法抑制的愤怒,而微微地发抖。
“说!这幅图,你们南唐,是如何得到的?”
小周后依旧跪在冰冷的地上,她的声音,不卑不亢。
“陛下,此乃我南唐历代先主,花费了数十年的心血,派了无数的死士,才绘制而成,以备不时之需。图纸的真实性,我想,以宰相赵普大人的才智,不难分辨。”
赵普走上前去,仔仔细细地查看了那张在水中愈发清晰的图纸,又看了看画轴上,那些只有南唐皇室才知道的,机密的印记。
他的脸色,变得和赵光义一样,难看。他知道,这幅图,是真的。
赵光义的后背,惊出了一身的冷汗。
皇陵,对于一个朝代来说,那就是龙脉所在。如果皇陵的结构图外泄,就意味着,敌人可以轻而易举地潜入,破坏龙脉。这对于他这个刚刚建立不久,根基还没有稳固的大宋王朝来说,是足以动摇国本的,最致命的威胁。
更可怕的是,那上面,竟然还标注了“太祖梓宫所在”!
“烛影斧声”,这件事,一直是他赵光义心中,最大的一根刺。
虽然他现在已经登上了皇位,但是,“弑兄篡位”的流言,一直就像一个幽灵一样,紧紧地跟随着他。
他一直对外宣称,他的哥哥,太祖赵匡胤是暴病而亡,并且早已风风光光地,厚葬在了永昌陵。
但是,这张图上,却清清楚楚地标明了,太祖真正的棺椁,其实是秘密地,藏在了另一个不为人知的,机关重重的地宫之中。
这个秘密,一旦泄露出去,就等于向全天下的人证明,他赵光义心虚!他得位不正!
这已经不仅仅是威胁了。这是诛心!
“你……你想用这个,来要挟朕?”赵光义的眼睛里,杀机毕现。
小周后却摇了摇头。她抬起头,看着这个掌控着她和她全族人性命的男人,平静地说:“臣妾不敢。臣妾今日将此图献与陛下,是想向陛下,献上我李氏和周氏全族的,一片忠心。”
“我南唐已灭,李氏的气数也已经尽了。这张图,留在我一个亡国之后的手上,对我来说,已是无用之物,甚至,是催命的符咒。”
“但是,对于陛下的万世基业来说,它却至关重要。臣妾愿意将此图,连同我族人世代守护的这个秘密,一同献给陛下。只求陛下,能看在我族人并无反叛之心,只愿做大宋顺民的份上,饶恕他们的性命,给他们一条活路。”
她的话,说得滴水不漏。
她既点明了这幅图纸的巨大价值,又表明了她自己的忠心和无奈。
她不是在要挟。她是在做一笔交易。
一笔用一个王朝最大的,最阴暗的秘密,来换取两个家族上百口人性命的交易。
05
赵光义在他的乾清宫里,对着那幅画,枯坐了一整个晚上。
他知道,小周后赢了。
他不能杀她。他更不能杀了李煜和他们的族人。
因为,他不敢保证,这份图纸,到底是不是还有副本。他不敢赌,这个能让他万劫不复的秘密,会不会随着他们的死,而泄露出去。
第二天,他下了一道旨意。
他不仅没有降罪于那个写反词的李煜,反而还把他的封地,从“违命侯”,升为了“陇西郡公”。并且,还赐予了他一座更大,更华丽的宅邸。
对于那些跟随李煜一同来到汴京的南唐旧臣和李氏、周氏的族人,也全都量才录用,或者赏赐田产,让他们在汴京城里,得以安身立命。
这场看似已经无可挽回的必杀之局,竟然就这样,被小周后,用一幅画,给硬生生地逆转了。
所有的人都以为,事情到这里,就已经结束了。
李煜依旧每天在他的那座新府邸里,醉生梦死,写着他那些催人泪下的亡国之词。
而小周后,则开始深居简出。她以为,自己终于可以,换来片刻的安宁了。
可她没想到,另一场更阴险,也更致命的杀机,正在暗中,慢慢地向她靠近。
赵光义虽然留下了他们的性命,但是,他心里那根怀疑的,猜忌的刺,却并没有因此而被拔掉。
他还是不放心。
这天,当朝的宰相赵普,以“探望”的名义,来到了李煜的府上。
他的身后,跟着一个小太监。小太监的手里,捧着一个托盘,托盘上,是一壶御赐的“美酒”。
赵普当着小周后的面,对那个还在醉酒之中,神志不清的李煜说:“李公,陛下念您才华横溢,也知道您心中苦闷。特地赐下此酒,为您解忧。此酒名为‘牵机’,乃是宫中秘制,后劲极大,可解千愁。”
“牵机”!
小周后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,只觉得浑身的血液,都凉了!
她年轻的时候,读过一些医书。她知道,“牵机”,哪里是什么美酒,这分明是天下奇毒!
人喝下之后,会四肢抽搐,头和脚会抵在一起,身体弯曲得像一张拉开的弓,形状就如同织布机上的牵机,在极度的痛苦之中,挣扎着死去!
赵光义,终究还是动了杀心!
李煜却还浑然不觉。他听说这是皇帝御赐的美酒,竟然还很高兴,挣扎着,就要从床上爬起来谢恩。
小周后的脑子,飞速地运转着。她知道,她不能当场揭穿。那样的话,他们所有的人,都会立刻人头落地。
她该怎么办?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她突然想起了,她在整理李煜从金陵带来的那些旧物的时候,曾发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东西。
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。她对赵普,露出了一个温婉的微笑。
她说:“有劳宰相大人亲自前来。外臣正在病中,恐怕无福消受。不如,由臣妾,代夫君,敬宰相大人一杯,也谢过陛下的隆恩。”
她说着,不顾赵普的阻拦,转身,走进了内室。
她没有去拿什么酒杯。
她从一个上了锁的,积满了灰尘的旧箱子里,取出了一封早就已经泛黄的,没有封口的信。
她回到客厅,把那封信,递到了赵普的面前。
她平静地说:“宰相大人,您或许,会对这封信,更感兴趣。”
赵普疑惑地,接过了那封信。他只是随意地,扫了一眼。
可当他看清楚信上的署名,和信中那短短几行字的内容时,这位在朝堂上经历了一辈子风浪,早就已经修炼得不动如山的老宰相,竟然吓得手一抖,那封信,直接掉在了地上!
他抬起头,看着小周后,就像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!他震惊了!
因为他发现,这封信里所隐藏的秘密,比那张皇陵图,还要可怕一百倍!
它足以,让整个大宋的朝堂,瞬间分崩离析!
06
那封信,根本就不是李煜,或者任何南唐大臣写的。
信的署名,竟然是“赵德芳”!
赵德芳是谁?他是宋太祖赵匡胤的儿子!
而信的内容,是当年南唐国还没有灭亡的时候,赵德芳写给李煜的一封密信!
信中,赵德芳向李煜请求,希望能够得到南唐在军事和财政上的支持,以助他,夺回本该属于他父亲,也属于他自己的,大宋的皇位!
这封信,就是“谋逆”的铁证!
它不仅牵扯到了当年那场说不清道不明的皇位之争,更直接地,威胁到了如今朝堂上,那些支持“德芳一派”的,以宰相赵普为首的,所有旧臣们的项上人头!
赵普看着那封轻飘飘的信,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气,从脚底板,一直冲到了天灵盖。
他做梦也想不到,李煜这个亡国之君的手里,竟然还捏着这样一张,足以毁掉他,毁掉他身后那整个派系的,致命的王牌。
赵德芳虽然在皇位的争夺中,落败了。但是,他在朝中,在军中,依旧有许多同情和支持他的旧部。
而他赵普,当年也曾经在“金匮之盟”的真假问题上,有过摇摆。
如果这封信,现在被呈到那个生性多疑的皇帝赵光义的面前,赵光义会怎么想?
他会不会认为,他赵普,和朝中的那些旧臣们,至今还和赵德芳,有着不清不楚的,藕断丝连的联系?
他会不会借着这个机会,来一场彻彻底底的,血流成河的清洗?
赵普不敢再往下想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,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和冷静的女人。他知道,他自己的身家性命,以及他身后那些同僚们的性命,在这一刻,全都捏在了这个亡国之后的手里。
“你……你想怎么样?”赵普的声音,变得干涩而又沙哑。
小周后缓缓地,从地上捡起了那封信。
她没有说话。她只是走到旁边那个还在燃烧的烛台前,然后,把那封信,慢慢地,放在了跳动的火焰上。
那张泛黄的信纸,很快就卷曲,变黑,然后,化为了一堆轻飘飘的,黑色的飞灰。
“宰相大人,您说什么?什么信?”小周后转过头,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赵普,脸上露出天真无邪的,迷惑的表情,“臣妾不懂,您在说什么。”
赵普看着那堆灰烬,他长长地,长长地,出了一口气。他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浑身都湿透了。
他明白了小周后的意思。
她烧掉的,不仅仅是一封信。她烧掉的,是悬在他赵普头上,那把最锋利,也最致命的刀。
她用这种方式,换来了他赵普,这个当朝宰相的,一个承诺,一个人情。
赵普站了起来。他对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人,深深地,作了一个揖。
“夫人,大恩不言谢。今日之事,老夫,永世不忘。”
他端起桌上那壶致命的“牵机”毒酒,转身,头也不回地,走了出去。
那天晚上,赵普在皇宫里,陪着赵光义,下了一夜的棋。
没有人知道,他们君臣二人,到底谈了些什么。
只知道,从那天起,赵光-yi再也没有以任何名义,“宣”过小周后入宫。
也再也没有人,敢在朝堂上,提起要杀了李煜的话了。
07
李煜和小周后,在汴京城的那座大宅子里,过上了真正与世隔绝的,囚徒一般的生活。
赵光义虽然没有杀他们,但是,他却用一种更残忍,也更诛心的方式,折磨着他们。
他隔三差五地,就会派人,把自己写的那些,毫无文采,却又自鸣得意的诗词,送到李煜的府上,让李煜“品评”,“学习”。
这对于一个亡国之君,一个千古词帝来说,是最大的,也是最无法忍受的羞辱。
李煜的身体,一天比一天差。他的精神,也彻底地垮了。
他不再写那些风花雪月的句子了。他的词里,开始充满了血和泪,充满了对故国那无尽的,痛苦的思念。
“四十年来家国,三千里地山河。”
“奴为出来难,教君恣意怜。”
这些充满了亡国之痛的词句,像一把把刀子,传遍了整个汴京城,也自然,传到了赵光义的耳朵里。
七夕那天,是李煜的生日。
他看着窗外那轮和江南故国一样的明月,想起了金陵,想起了秦淮河,想起了他那早已不复存在的,美丽的江南。
他大醉了一场。然后,提笔,写下了他生命中的,最后一首,也是最著名的一首词。
《虞美人》。
“春花秋月何时了,往事知多少。小楼昨夜又东风,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。”
“雕栏玉砌应犹在,只是朱颜改。”
“问君能有几多愁,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”
这首词,很快就传到了皇宫里。
赵光义看着这首充满了无尽愁思的词,他再也无法忍受了。
他知道,只要李煜还活着一天,他就是悬在自己头顶上的一把无形的剑,时刻都在提醒着天下所有的人,他赵光义,是个夺人江山的侵略者。而李煜,则是那个值得所有人同情的,不幸的失败者。
他不能再等了。
那个晚上,一壶御赐的毒酒,又一次,送到了李煜的府上。
这一次,没有人能够再救他了。
小周后抱着李煜那逐渐冰冷的,还在微微抽搐的身体,没有哭。
她的眼泪,似乎早就在这几年的屈辱和无尽的折磨中,流干了。
她只是静静地,看着窗外那轮明月,眼神空洞,没有一丝光彩。
她用一张图,保全了两个家族上百口人的性命。
她用一封信,换来了自己和丈夫暂时的安宁。
但是,她终究,还是没能保住,她那可怜的,作为一个亡国之君的,丈夫的命。
她成了一只被养在金色的,华丽的笼子里的,美丽的金丝雀。
活着,却也像,死了一样。
08
李煜死了。
赵光义假惺惺地,为他举办了一场极其隆重的葬礼。他追封李煜为吴王,以最高等级的王侯之礼,将他下葬。
天下所有的人,都在称颂着,大宋皇帝的仁慈和德行。
只有小周后自己知道,在那副华丽的棺椁之下,躺着的,是一具怎样屈辱和不甘的灵魂。
李煜死后,赵光-yi再也没有了任何的顾忌。
他以“照顾吴王遗孀”的名义,更加频繁地,也更加肆无忌惮地,把小周后召入宫中。
她成了他所有的战利品中,最耀眼,也最能让他感到征服快感的那一件。
在那些无数个屈辱的,被强迫着欢笑的夜晚里,小周后常常会想起,金陵城还没有被攻破之前,她和李煜在皇宫里,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。
他们一起,谱曲,填词,画画,弹琴。
那个时候,他是她的天,是她的一切。
虽然,他不是一个好皇帝。但是,他却是一个温柔多情的,深爱着她的丈夫。
后来,她又会想起,金陵城破,她跪在那个陌生的,让她感到恐惧的男人赵光-yi的面前,献上那幅决定了她全族人命运的皇陵图时的情景。
那个时候,她没有害怕。她的心里,只有一个念头。她要活下去,她要让她的族人,都活下去。
她做到了。
她用她的智慧和冷静,从一头吃人的猛虎嘴里,换回了所有人的性命。
但是,她却失去了,自己作为一个女人,最后的,也是最重要的尊严。
她不知道,自己的这种选择,到底是对,还是错。
几年之后,在一个下着冷雨的深秋的夜里。
小周后在受尽了屈辱和折磨之后,也追随着她的丈夫李煜,离开了这个让她痛苦不堪的人世。
她死的时候,还不到四十岁。
她的死,并没有在繁华的汴京城里,引起任何的波澜。就像一片枯黄的落叶,悄无声息地,掉进了历史那条冰冷的,奔流不息的长河里,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。
许多许多年之后,当人们在读到那首“问君能有几-duo-chou,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”的词句时,还会为那位才华横溢的千古词帝,发出一声声的叹息。
但是,很少有人会知道。
在那位多情的词帝背后,曾经有过一个怎样聪慧,怎样坚强,又怎样不幸的女人。
她用她自己的一生,为一个失败的王朝,和一个无能的君主,做了最后一次,也是最惨烈的,殉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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